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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夜晚是寧靜的，寧靜得使人感到有些冷清。今天家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唯一陪伴我的是那只已經跟隨了我五六年的大黃狗。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喝茶一邊讀一本幽默小說，書中的一些有趣情節令人很開心，但它卻不能徹底排除我心中的寂寞，真想找個人聊聊。
窗外沒了往年呼嘯的北風，這段時間霧霾已經讓人們有了末日般的感覺。客廳桌子上的電壺已經開始沸騰了，我沒有馬上去管它，任憑那淡白色的水蒸氣和我之前點燃的那住香的煙霧一起在客廳里飄散。我把視線從書上挪開，想從水蒸氣和煙霧的快速變幻中找點樂趣，就像小的時候躺在草地上看云朵那樣，可是水蒸氣和煙霧卻沒有使我浮想聯翩，我畢竟不再是小孩子了。
我默默地坐著，盡力地回憶著學生時代度過的那些美好的夜晚。那時同學們常常晚上聚在屋子里聊天，大家無所不談，無所不講，談話間還時時夾雜些令人捧腹的玩笑話，有時我們也爭論的面紅耳赤，甚至鬧得不歡而散，個別時候大家還被一些不友好的語言搞得沉默不語了，但過后誰也不去計較，下一次又聚在一起聊開了。我竭力想從回憶中尋求點聊天的愉快。
“我們談談吧。”突然一個聲音在屋里想起來，我不覺一愣，環顧了一下四周，沒有任何人。“我想跟你談一談。”一低頭，我才發現原來是它——那只大黃狗，是它在跟我說話。
我驚奇極了，狗居然會講話，而且跟我說“我們”。這只狗已經跟隨我五六年了，但我從來不知道它居然會說人話。記得過去我在愛撫它時曾經跟它說過“你要是會講話多好啊，可惜。”今天它真的講話了，那聲音并不像它平時叫喚那樣渾濁，是一種帶點童音的聲音，公平地說還有幾分悅耳。但狗怎么會說人話呢？
“你別奇怪，我的時間不多，讓我們快點談吧。”它說著走到我對面，蹲在電視機旁邊，而且還輕輕咳了一聲，好像在清理嗓子。
我為這只狗的開口說話震驚了，驚奇之外對它增添了幾分敬意。是啊，當一只狗說人語時我們就應當把它當人看待了。我像對待老朋友那樣指指沙發請它坐下。
“不必客氣，我在這挺好。老朋友還是以隨便為好。”它幾乎以教育的口吻對我說。
我趕緊坐好，開始了這場罕見的對話。
“我們在一起有五六年了，彼此都很了解，所以不必說什么客套話，談話更不必有什么顧忌。”我點點頭，表示贊同。
“今天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希望你能坦率地談談。”說著，它用前爪撓了一下頭皮，像是在努力整理一下思緒，以便使這次談話更有條理性。片刻，它突然抬起頭來問我：“我跟了你有五六年了，你對我的印象怎么樣？”
我楞了一下，因為沒有想到它提這樣的問題，怎么，難道它也希望聽取別人的意見以便更好地認識自我嗎？
它用兩只微微發綠的眼睛直視著我，眼里流露出期待與渴望的目光。
我略加停頓，就微笑著對它說：“當然是不錯的了。這你應當感覺得到啊。”
“不，我今天想請你詳細地談談你的全部看法。不要只說‘好’‘不錯’這類籠統的詞，也不要像往常那樣說什么小寶貝、親愛的、你很懂事、你很聽話、很可愛之類。我希望你能把你對我的印象有條理地談一談……怎么樣，想好了嗎？”
這真是一只天下少有的狗。我考慮了一下，就一條一條地認真地對它說起來。
“你知道，在動物中我最喜歡的莫過于狗了。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偏愛，你和你的伙伴贏得了大多數人的好感，大家都說你們像人一樣聰明、懂事，你們是人類的好朋友，是動物中的佼佼者。你們忠誠，堅貞不二，絕不嫌貧愛富；你們堅定，始終不移，不會朝秦暮楚；你們勇敢，無所畏懼，為了主人可以犧牲一切，包括生命在內；你們靈敏，像人一樣機智，常常幫助主人涉險過關。奧，對了，你忘了上一次我帶你去深山打野兔……”
“好了，不必談具體事，那些我不要聽。你還是繼續談談你的總看法吧。”它挺了挺身子對我說。
說實話，我對它這種沒禮貌地打斷我的話的行為感到有點氣憤，但一想到那次在深山它幫我嚇跑了那只灰狼，使我轉危為安的壯舉，也就怒消惱釋了。我繼續說道：“你們可以替人做很多事，你們可以看家護院，帶路送信，甚至還可以替主人干家務活，有的狗可以替人買菜，幫人拉車，記得有部外國電影叫《沉默的朋友》就是寫狗的。總之，你們比其它的動物跟人的關系更密切，或者說你們比其它的動物更通人性。”說著說著，我還真有點動感情了。
我起身從滿了一杯茶，輕輕地抿了幾口，又說道：“你們雖不像大熊貓那樣珍貴，不像孔雀那樣美麗，不像金絲猴那樣稀少，但你們更有價值，說真的，我看人類中的許多先生還不如你們呢。”我不無感慨地向它說著。
它聽著，有些得意起來，又挺了挺身子，并且躲過了我不知不覺中伸過去的撫摸它的手。
“你不必討好我。現在我再問你個問題。”說著它幾乎站起身來，睜大了兩只閃閃發光的眼睛，我發現它的眼里流落出一絲暗紅的光來。突然它提高了嗓門大聲問我：“請問你是不是愿意做像我，也就是說像狗一樣的人呢？”
這回我愣住了，我怎么也沒想到它會提出這樣的問題，這樣難于想象的問題。開始，我為它提出這樣的問題感到憤怒，簡直有點怒不可遏，我覺得我的尊嚴受到了污辱，它居然把我與它排到了同等的位置上，好像它是我學習的榜樣。但轉念一想，剛才我總結的狗的品德無一不是為人們所稱道的品德，并且我還說過有些人是不如狗的，它的這個問題也并不過份啊。我該怎樣回答它呢？
“怎么樣，考慮好了嗎？請你坦率地回答我！你可以考慮一下，三分鐘的時間夠嗎？”它現在儼然是一位主考官了。
這時我的腦海像電壺里的開水那樣翻騰著，我在尋找有力的武器。我決不能敗在一只狗的腳下。對！它是一只狗！
我猛喝了幾口茶，稍稍平息一下我激動的心懷，片刻后我就胸有成竹地對它說：“我可以坦率地告訴你，我不愿意做像你們也就是說像狗一樣的人。因為你們所有的優點只有對人才是有價值的，你們對主人忠誠，跟著主人堅定，為了主人勇敢，像主人一樣靈敏，總之，當你們有點像人時，你們才可愛，你們才有價值，而你們自己不過是動物！是狗！懂嗎？而我呢！是人！是人！懂嗎？”
它像被擊敗的拳擊手那樣耷拉下腦袋。站起身走到我的腳邊。
“嗚嗚……汪汪……它不再說人話了，又想起了它那渾濁的叫喚聲。
我忽然感到我對它過于嚴厲了，它畢竟是一條可愛的狗啊，而且已經跟了我五六年了。我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它毛茸茸的頭，輕聲地對它說：“小寶貝，好孩子……”
狗不再說話了，我也失去了說話的對象，客廳一下子又陷入了寂靜，只有外面偶爾路過的汽車聲。
我默默地坐在那里，連續地喝著茶。我開始全力回味剛才的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