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首發文責自負
當我再回到小鎮上，期間似乎隔了一二十個世紀那么長。一安排妥當，我就打聽紅兒的近況。正如我在外地聽說的那樣：她現在孤身一個人住在一棟大房子里。
我想，房子大對于一個人來說卻不是好事。
我必須去看她，送一個一直想送但當年未曾送過的禮物，了我此生釘在胸中的夙愿。
于是，我到處買一種禮物：紅頭繩。六七十年前，小女孩都喜歡用漂亮的布條扎頭發。布條是家里用剩下的紅布、黃布或者花布上剪下的一根長條。這種顏色鮮艷的頭繩系在黑頭發上，很好看。
紅兒天生喜歡紅色，我記得她總穿著紅色的鞋和衣服。上小學的時候，她用一根紅布條把頭發扎起一個小揪揪，紅布條系成蝴蝶的樣子。后來她成了大姑娘了，兩條辮子上，一對蝴蝶越發有模有樣，似乎喜歡聞她的發香，停在上面不愿意飛走。
在我們經常一起玩的孩子里面，有男孩也有女孩。女孩子中，紅兒最引人注意，她個子苗條，臉皮白凈，頭發尤其黑。十多歲的時候，她媽媽就給她扎起一個小辮子，后來一個辮子變成兩個，雖然不很長，在后背上甩來甩去的。有時因為彎腰，辮子會跑到胸前來，系在辮子上的紅蝴蝶就在她身前身后飛。
我們一群野小子都喜歡討好她。其中有個外號叫愣小子的，最先送她一根頭繩，引得大家紛紛效仿。
愣小子第一次送紅兒的是從他媽媽新買的一塊紅布上偷剪下的布條，因為這件事，愣小子被他媽媽打罵得很慘。
大家都笑話他，可是心里在盤算自己的小九九。后來，又有別的野小子送紅兒紅頭繩。紅兒的辮子上經常換一根新的紅頭繩，頭繩在辮子上繞來繞去，系成兩只蝴蝶，很扎我的眼。
我翻遍了媽媽的布線笸籮，翻遍了炕琴里的碎布頭，沒有找到適合做頭繩的紅布。
愣小子經常送紅兒紅頭繩。自從被媽媽打了一頓后，他長了記性，轉而經常從爸爸口袋里偷錢。偷來的錢不是用來買零食各種玩物，都在供銷社里買布頭，深紅的，玫瑰紅的，粉紅的，酒紅的，橙紅的，然后剪出一根根長條，送給了紅兒。
我曾經氣得躲在麥秸垛后面流淚。那年，我十三歲，紅兒十二歲。
有一天，我鼓足勇氣，把紅兒約到村子后面的小河邊。我氣呼呼地說，我不喜歡你扎愣小子送的紅頭繩！
紅兒瞪大眼睛看著我。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她沒有說話。一連好幾天，我都沒有見到她。再見到她的時候，是第四天了，她把我約到小河邊，鄭重交給我一樣東西。我接過來，是一個漂亮的紙盒子，打開，里面是許多各種紅色的頭繩。紅兒說，這些都是愣小子和別的野小子送給她的，從今天起她再也不扎他們的紅頭繩了！
停頓一下，她又說，扔河里吧！
我毫不猶豫，把紙盒倒扣在河面上，里面的紅頭繩們一起落在河面上，和水流一起飄向遠方去了。
我把空紙盒還給紅兒，告訴她，我總有一天會把紙盒裝滿各種紅頭繩，比愣小子的還漂亮！
然而我終于沒有做到，一條都沒給過她。
紅兒十六歲就嫁人了。我知道紅兒不同意，她是身不由己。可她還是做了他的新娘了！
我心灰意冷，離開了小鎮，把一顆憂傷的心放逐在天涯之外。直到晚年，我才回到和紅兒曾經共同生活的同一塊土地上。
但凡賣家聽我詳細報出我要買的東西，都笑我，說，老爺爺，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紅頭繩。你要發卡，頭飾，什么都行，貴的賤的，大人戴的孩子戴的，都有，唯獨頭繩沒有。還有人給我出主意，買塊紅布，撕下一條不就成了？
嘁，餿主意！
我最后往一個刺繡匠人那里打電話，定制兩條紅頭繩，上面要繡上漂亮的蝴蝶，頭繩用金線鎖邊，裝在一個漂亮的盒子里。
當我推開她家的門，她顯然不認識我。報出姓名時，那一刻她異常驚訝，但迅速恢復了平靜。她邀我坐在院里的樹下喝茶。
有點風不大。她戴一頂時髦的呢子帽子，一身灰色的衣褲，腳穿一雙灰色的鞋。我沒有看到她身上有一點紅的東西。我只看到她身材很粗，臉皮很黑，褶子爬上她的額頭和眼角。
你應該七十六歲了，你比我小一歲，我這樣一句開場白后，和她說起了一些往事。她平靜地看著我，微笑著聽，有時插幾句話。
我把話題引到紅頭繩上，就從懷里掏出一個盒子，按下啟動盒蓋的按鈕，在桌面上推過去。
她還是微笑著，用兩只蒼老的手捏起紅頭繩，在手上翻來覆去摩挲著，嘴里連聲說著，好看，真好看……
她一直把“好看”說了一二十遍，那兩條紅頭繩被翻看了許久。我看著她濕潤的眼睛說，這些年我不能來見你，因為我有家庭你也有，送給你紅頭繩的愿望始終無法實現。現在我們倆都是一個人了，我覺得是該還愿了！
她已經收起微笑，兩只眼睛盯著我，久久不移開。
我們倆都不再說話，只有冷的風在發紅的樹葉間吹著哨子，一片葉子化身蝴蝶飛落下來，停在桌面上。有一點陽光穿過樹枝，打在紅兒的帽子上。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把紅頭繩重新放回盒子。她重新把微笑布上嘴角，緩緩抬起一只手，摘下漂亮的帽子。我驚奇地發現，她的頭上只有稀疏的一縷白頭發，而大片的區域都裸露著頭皮。她把手指插進頭發里抓了幾下，手里便多了一些頭發。她說，老了，頭發掉得很塊。她笑笑，樣子很難看。
這一刻，我難以抑制淚珠的生成，哽咽著說，對不起呀，那我……我收回送你的紅頭繩吧！
她說，我留著吧，然后就很慢地說了以下的話。
我想給我的外孫女看看，她是一個作家，很會寫一些煽情的東西……
我想把你和她的愣小子姥爺，還有我的事講給她聽，她會把我們都放進小說里 ……
以后我會去看你，送你一本適合做紀念的小說。我想，書皮上該有三個字：紅頭繩，字是紅色的，我年輕的時候最喜歡紅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