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
01
十六歲那年，剛剛分班完畢，鬧哄哄的教室，明晃晃的節能燈，在頭頂晃得人昏昏欲睡，心煩意亂。
我抬頭看黑板上化學老師新板書的離子方程式，他是我整個學生時代最喜歡的老師。講道理邏輯分明無盲點，且寫得一手好字，時至今日，這依然是我偏愛的男生身上的兩個特質。
你坐在我的前排，回頭看我，四目相對，你的眼睛靈動，深邃如墨色黑夜，笑得肆無忌憚，張狂一覽無遺。手上拿著本書，用口型無聲地問我：你要不要看？
出于禮貌我沒有拒絕，面無表情地點頭，心想：這男生怎么如此自來熟？
是《悟空傳》，書的扉頁上有你的名字：孟星鷺。
把書還你的時候，我用鉛筆在你的名字下寫了一句話：星河鷺起，彩舟云淡，好名字。
幾秒鐘后，你遞過來一張紙條，寫著：龍飛鳳舞，字如其人，你很美。
第一次想跟你正兒八經交流的念頭，被你半真半假的調侃打了回來，我不再言語。那幾年看你的字條，強迫自己不要有任何漣漪，權當玩笑。
事實上，你的字，比我寫得漂亮。你的皮膚，比我還好。你的身邊，從不缺鶯燕環繞。
你說你看我第一眼便喜歡我，你說你一定要走到我心里，每一次說話都如同初見般眼睛明亮，信誓旦旦。
你說得愈烈，我退得愈快。
你從不灰心，我從不相信。
我喜歡浪子，但我不愿走近浪子。
我喜歡舊照片，但我不愿做舊照片。
02
二十歲那年，我要跟別人在一起，是同校不同系的學長。他靦腆羞澀，有著和你一樣干凈的膚色，望著我的時候眼睛里有火，濃郁熱烈。
你的學校和我僅僅隔了一條街，高考填志愿的時候，你說：我要選和你最近的學校，在你討厭的范圍外，隨時看著你。假如你要找別人做男朋友，我一定打得他滿地找牙。
我說：你又何必。
你答：千金難買我愿意。
話語毫無分量的不正經，分辨不出真假，我想感動都覺得理由不夠充分。
你知道后，從學校跑過來，我以為你會憤怒，我以為你會動手。可你只是沖到我和他的面前，在5米的距離處定定站住，倚著一棵楓樹，斜著身子，像個流氓。
這一次你難得沒有說話，只是勾勾手，示意我單獨跟你談談。
你問我：他哪里比我好？你在故意刺激我？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沒你高沒你好看，沒你聰明，沒你熟悉我，哪哪都不如你。這世上比你好的人，真不多。
我還是做了回答：他讓我安心。
是黑夜里照亮前路的安心，是眼睛里只有我的安心，是海面停止洶涌不泛波瀾的安心，是我不需要拼命去抓、亦不會無端心慌的安心。
你眼睛里第一次沒有了笑容，幾愈滴出水來：如果你要安心，我也可以給你。
我望著你的悲傷，我明白你的悲傷。那片水霧，讓我瞬間相信你所有的情感。
心口鈍鈍地疼，我甚至想抱抱你，手指終究停留在你的眉梢處，僅僅觸碰了下你的頭發。
那個胸懷里涵蓋整個山川河海的你，那個想飛上青天攬明月的你，那個嚷著“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的你……
你會有更大的世界。你不屬于生活，你不屬于世俗，你不屬于一杯奶茶的溫暖，一場情愛的狂歡……
我不要讓任何人困住你，包括我自己。
你轉身離開，頭也不回地說：今年的楓葉真傷，你幸福就好。
你我都知道，楓葉飄落雖傷，卻美得炫目，尤其是隨風漫天飛舞的時候。在化為塵土之前，它們生命的意義，曾經閃亮了整個秋天。
03
二十六歲這年，你要離開中國，也許此生再難相見。上飛機之前，你發給我兩張照片，一張是我辦公大樓南廣場上的國旗，一張是3公里外蔚藍蔚藍的海岸線。
你說：我一次次靠近你，又一次次離開你。走之前，再看一眼你望著的國旗，視線內的大海。記著，你看過的風景，我也曾走過一遍。
一如既往地霸道，一如既往地不由分說。
我看著聊天界面，愣神了許久。十年的守望和等待，你逗我開心，陪我難過。在情感的厚度上，在時間的刻度上，也許不會再有人比你更深更長。
可在愛與不愛、守與不守這兩件事上，也許很遺憾，但我從不后悔自己的選擇。
讓你飛翔，看你飛翔，比折斷你的翅膀，更讓我驕傲。
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展翅翱翔的。我早知道你會遠走高飛，路越來越廣。
我想要的溫暖，你想要的廣袤，我想要的平凡中的可貴，你想要的創造中的價值，都該各自去取。這比長廂廝守，彼此損耗，更有意義，不是么？
不能陪你飛，就放你毫無牽掛地走吧。很久之前，我便明白這個道理。
所幸，多年之后，你也終于能明白。
作者:薛正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