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懂得趨利避害,人亦是如此。
11月24日,日期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是感恩節(jié)。
我一如往常乘上公交準備回家。車上雖然沒有座位卻也算不得上擁擠,我和許多人一樣拿出手機刷著信息打發(fā)時間。
公交在萬勝圍站停靠,車上的人絡繹不絕從后門下,前門也有人魚貫而入。
“滴,老人優(yōu)惠卡。”
“滴。”
“滴。”
“滴滴滴”,一陣刷卡異常聲音引起車上眾人短暫的注意,隨即又沉寂下去。所有乘客陸續(xù)進來以后,司機忽然轉(zhuǎn)過頭來指著后面某一處角落說:“剛剛你們那里有個人沒刷卡。”
眾人面面相覷。
過了許久,誰也沒有承認,司機等得不耐煩了:“那個人不補票的話那我就不開車了。”
于是剛剛沉寂的眾人開始躁動,慌亂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有的對著司機指指點點,“這司機怎么可以這樣”。
有的在“勸”那個人補票,“剛剛沒刷卡的就自動去補票啦,一個人耽誤了大家所有人的時間”。
也有的人在沉默,例如我,盡管我也對司機的行為感到義憤填膺。
司機看著車上眾人七嘴八舌也吵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打開前門兀自下車去抽煙。留下一車不絕于耳的嘈雜聲。
過了一會,司機抽完煙回來,一個響亮的聲音響起,質(zhì)疑司機:“你剛剛說有個人沒刷卡,你就把他揪出來啊。”
眾人附和:“對啊對啊。”
司機理直氣壯回嗆:“每次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我怎么記得是哪一個。”
不妨試試揣度司機當時的想法:(假設刷卡投幣的錢和獎金掛鉤)如果有人沒刷卡就上車的話那就是損害了自己的利益,要是不追究就等于讓別人白吃白喝一遍,視而不見說不定以后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不管怎樣都是對自己百害而無一利。而且身為公交司機,不開車乘客拿我也沒什么辦法。(恕我無法對作出這種行為的司機往好的方面想,例如他是為了公司的利益)。
但是不管出于自己的利益還是公司的利益,司機都沒有權利擅自停車。因為全部人都刷卡投幣,只有一個人沒有,刷卡投幣的人付了錢就有權利享受到相應的待遇,而司機的這種做法無疑是為了一棵樹放棄整個森林,讓毫不相關的人為了不屬于自身的過錯背負起責任。這讓我想起了古代商鞅實行的“連坐法”,而實行的秦國因為暴政而滅亡了。
回到剛剛的事件。
司機雖然指認不出是哪個人,手指卻指著我這個方向,“我記得那個沒刷卡的人上車的時候排在他后面。”
司機指著站在我面前一個四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如同發(fā)現(xiàn)了作案兇手。我知道那種被人盯著感覺并不好受,就好像赤身裸體站在雪地中,又如同渾身被扎上了一根根的芒刺。
于是這個四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在司機言語牽引下成為了輿論的眾矢之的。
“你后面那個人是誰啊?你是不是認識啊?”
“是不是你的老鄉(xiāng)啊?是的話叫他出來補票啊。”
“該不會你沒刷吧?”
中年男人費勁的解釋著,我刷卡了,我不知道我后面那個是誰,人也不是我老鄉(xiāng)。
然而越是解釋,在群情激憤面前只會越顯得蒼白無力。眾人依舊咄咄逼人不停追問。
也許是急著回家,我旁邊座椅上一個偏瘦的男人也發(fā)聲了:“你趕緊叫你老鄉(xiāng)補完票就完事了,別浪費大家時間。”
眾人:“是啊是啊。”
中年男人低頭還在解釋。
見中年男人不承認,偏瘦男人又開始語言攻勢,似乎還說了幾句難聽的話。
每個人都各執(zhí)一詞,忽然一個身材高大偏胖的男人似乎看不下去了,站了起來對著偏瘦的男人說:“說誰呢?”
偏瘦男人聲音變低了:“說他老鄉(xiāng)。”
“誰是他老鄉(xiāng)?”
“誰是他老鄉(xiāng)我怎么知道,現(xiàn)在不是在問他嘛?”
“不知道就別亂說,別知道不知道都在那里瞎嚷嚷。”
偏瘦男人被嗆了一口以后蠢蠢欲動準備站起來,但是偏胖男人氣勢洶洶吼了一句想干嘛呢,他便坐回了座椅上望著車窗外不再吱聲。
我對此感到奇怪的是,這件事從始至終只有兩個人需要承擔起負責,一個是沒刷卡乘車的人,一個是擅自停車處理方式不當?shù)乃緳C,為什么到最后演變成了乘客相互之間的猜疑和攻擊。難道因為司機的無賴行為占據(jù)了強勢,我們無可奈何,就可以把憤怒轉(zhuǎn)移到和我們處在同樣境地同樣弱勢的一方嗎?這簡直是難以置信。
被偏胖男人打斷了這次爭吵以后車上陷入一陣突然的沉默,但偶爾還會想起一兩聲小聲的嘀咕。司機還是絲毫沒有發(fā)動車的念頭。
大概是為了趕時間,站在我后面有一位阿姨走到司機說面前:“吶,兩塊錢。”
司機指著投幣箱:“投進去啊。”
我敢肯定那個阿姨絕對不是“兇手”,但總要有一個人為這場鬧劇買單。事后我在想:要是當時撥通車上的投訴電話舉報這個司機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至于公交公司受不受理,天知道。
就這樣,一場鬧劇由一個不應承擔責任的人捐獻兩塊錢收尾。
公交慢慢發(fā)動,駛進了濃濃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