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自幼生長在北方冰城的我來說，家鄉的冬天是不是有趣好像并不重要，因為過冬是生活的一部分，我們早已學會和它泰然相處。

首先請忘掉那些堆雪人打雪仗的把戲吧，這些只是出現在為了應付從小到大每年冬天作文的臆想橋段。說真的，零下二十度以下的時候，是沒人愿意把手從暖和的棉手套里抽出來，把那散雪用手心的溫度團成團，扔向你的。第一，你穿的太厚，打在身上雪就散了，不痛不癢；第二，如果打在臉上或者后腦勺，雪化在脖子里，又濕又冷，小孩子又不傻，下次誰還肯跟你玩兒。堆雪人更是如此，溫度很低的時候，雪是像沙子一樣散的，想法子把它團成團，再滾成球真的不容易，畢竟手心里的熱量是有限的。

那個時候我們玩兒什么呢？很簡單，出門走路就是玩兒了啊。路邊的積雪走的人多了，就磨成薄冰組成的冰道，一段段分布在積雪的人行道上。直接踏在這上面走路是要跌跤的，所以大家都會滑著走，就是小跑幾步，借著這個沖量，兩腳前后站在冰上就可以滑出很遠。以這種方式，我可以把上學走路的時間從半小時縮短到二十來分鐘。如果有大段的冰道，你還可以欣賞到大一些的孩子滑行時站著又蹲下又站起的身手。最危險的是早起上學時，路上這些冰道被前一晚的風雪覆蓋，一腳踩下去，以為是不滑的雪，結果下面是如鏡面一樣的冰，摔個“老頭鉆被窩”那真是稀松平常。所有的孩子都知道，如果腳下打滑，一定要趕緊伏下身來，就勢栽倒，千萬別掙扎，越掙扎摔得越狠。

冬天學校里就沒有課間做操了，因為棉衣厚重，實在是沒法伸展踢腿。這時候我們就改成繞著學校的圍墻，沿著馬路跑圈。天冷路滑當然無法追求速度，所以各班級的競爭就體現在隊伍整齊口號嘹亮上。我們路過監察的老師的時候，大家昂首挺胸拼命跺腳，看不見老師，就小跑著聊起頭天晚上的電視連續劇。也有年輕的老師悄悄埋伏在小街的拐角，給大家來個出其不意，不記得老師真的批評過誰，就是覺得老師也有頑皮的時候。

很喜歡看體育老師在學校澆冰場。特別簡單，用雪在操場上堆一個巨大的長方形，然后老師拿著膠皮水管接上水龍頭，直接在地上漫灌，一層又一層。老師每天都要澆上一遍，就像施了魔法一樣一下子抹掉之前冰刀在冰面上留下的劃痕，那澆好的冰面有如鏡子。還記得物理老師特別解釋過為什么這么做，因為干燥空氣下，冰是可以直接升華的，澆水是為了保證冰面的厚度。然后大家體育課上冰還要考核。有的孩子自幼訓練有素，在冰上展現速度和優雅，有的孩子（比如我）運動細胞缺乏，就東倒西歪或者四腳朝天。

還有一項大家都參加的冬季活動，集體掃雪。說是掃，其實是鏟，是剁。馬路上的雪已經被來往的汽車壓實了，大家拿著鐵鍬斧子，一頓乒乒乓乓，地上的雪沒了，只留下路面上的鐵鍬和斧子砍的白茬。

放假時，抽冰猴是流行的活動?；ㄥX買的冰猴是木頭車出來的，陀螺形狀，中間有個纏繩子的卡槽，尖端鑲一個鋼珠。這種其實并不常見，各種自制的冰猴才是利用有限材料發揮想象力的典范。最簡單的是一小段鐵管，末端卡上一個大的玻璃球；還有用長長的一根螺絲釘，釘頭在下，釘子上套上大小不一的螺母。抽冰猴的場地可以不用滑冰的場地那么大，可以是房前屋后的一盆水澆下去的冰，也可以是路上踩實了的雪化的。

還有一種因地制宜的玩兒法就是找一個坡，可以是比較陡的一段土路，可以是工地上堆黃沙的沙堆，把上面的雪拍實了，一群孩子一起用腳蹭蹭，開出一條坡道，然后撿個干草墊子，柳條筐的蓋子，或者木板上纏上鐵絲。。。各種能被找到的材料試了個遍，最后發現有些厚度的塑料包裝袋滑得最遠，可惜容易被坡上的突起劃破，不能長久。我們經常三三兩兩坐在上面，大呼小叫地滑下來，摔成一團。衣服褲子劃破是常有的事兒，回家被家長收拾好像還增加了這種游戲冒險的感覺。

天氣太冷被圈在家里無聊的時候，我經常盯著窗戶上結的冰花。那時候的暖氣沒有現在那么暖和，也沒有三層兩腔抽真空的合金門窗。那時候的窗子是雙層木框的，嵌在厚厚的磚墻上總有漏風的地方，窗玻璃上總是結著霜。上午的陽光照在窗上，冰凌折出五彩的光映在墻上。把手纂成拳頭，用拳頭的底兒按在結霜的地方把它溶化，就是一個小孩兒的腳掌，再用手在上面點五個點兒，就是一個可愛的小腳丫。左右手不斷進行，就創造出一個頑皮的小寶寶在窗子上走來走去的腳印。還可以嘴巴呼出熱氣，吹溶一個大圓后在上面疊加一個小的，變成雪人的造型，或者畫出一個光芒萬丈的太陽。公交車被厚厚的白霜覆蓋的玻璃上也會有這樣的圖案，并且附加了實用的功能，為了看清窗外的街道車站，作者可能是孩子，也可能是一個有著童心的大人。

過冬天怎么少得了吃食，凍餃子，凍豆腐，凍柿子凍梨凍蘋果，糖葫蘆，黃米面的粘豆包，凍成一板方方正正的帶魚，火爐下灰膛里的烤地瓜烤土豆，還有香甜的雪糕。

我在南半球熱帶氣旋下的空調房子里敲下這些文字，窗外是炎炎夏日。我好像看見那個雙頰凍得通紅的女孩兒，睫毛上沾著雪花，透過電腦的屏幕笑盈盈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