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朱哥弟
01
千禧年的第二年，臨近春節，宣傳部祁部長火急火燎通知林旭，把未做完的手頭工作理一下，交給同事，準備到京城出差。
林旭急忙從外地趕回辦公室。
按照祁部長囑咐，林旭在一排排鐵皮文件柜中仔細搜尋，挑選出相對清晰、分辨率高，可用來制版的400多張圖片。
因時間緊迫，林旭不能像往常一樣，對圖片進行分類挑選，就連同書稿一股腦全部裝進事先準備好的手提箱中。
這次到京城G出版社出差是趕著編校一本老局長的回憶錄，名字叫《都市追夢—無悔的青春》。
老局長家境貧寒，自幼愛學，恰巧趕上國家恢復高考制度，有幸成為高考制度恢復后第一代受益者，考取了名牌大學。
畢業后，老局長從一名國企普通基層技術員一直干到企業一把手，苦苦經營企業幾十年，也追夢了幾十年，期間業績無數、培養弟子眾多，由于平時喜歡舞文弄墨，工作中積攢了許多應景附勢文章、書法和繪畫作品，臨近退休，夢想寫個回憶錄，說是為企業留下一筆寶貴精神財富。
因到年關，G出版社生意淡了下來，戶籍不在京城人員大部分要提前請假離開，奔赴全國各地，回家省親。
林旭的任務是在出版社編輯們未離京前，加快把這本書的初稿文字編校做完，為圖書在G出版社出版贏得時間，作為老局長春節出國定居前的臨行禮物，圓老局長崗位退休時最后一個夢想。
時間緊，任務重。因為給個人出書，企業沒有先例，編輯圖書這事還不能大肆張揚，免得群言淆亂，造成不良影響。
祁部長還細心交待林旭說：“小林，這次編輯圖書要有新意，你看看《XXX傳記》，里面每篇文章都配有插圖，形象生動。”
“光手寫體就有120多篇文章，40萬余字，要在一周時間內既要糾正錯白字，又要通順句詞，還要插進400余幅圖片，時間太短，困難太大。”林旭聳聳雙肩，面露難色，小聲嘟囔抱怨地說。
“哈，領導點名要你去，你就辛苦點！邱總經理說了，這次編書任務完成的好，年底不但有大紅包，還是對你個人成長的一個考驗。”祁部長好像暗示提醒著，給林旭打了一針雞血。
最近，宣傳部副部長人選還未定，祁部長有優先推薦權，邱總經理有決定權。
祁部長還暗示：主要的是讓邱總經理高興，其它的都好說。
邱總經理是老局長退休前欽定的接班人，編輯回憶錄，也是對老局長的培養和器重有所表示。
既然大領導發話了，個人出書也就成為了組織行為，那就服從組織安排吧，作為小字輩的林旭也無話可說。
再說，林旭的老家就在京城附近，因為4年才有一次探親假，林旭一直沒有機會回過老家，如果能提前完成編校任務，也可以借機回趟老家。
大紅包、回家、提干，一舉三得。
想到這里，林旭打起了小算盤，滿口點頭答應。
02
北方都市的冬季都是寒冷的，京城也不例外。
古人說的“二月春風似剪刀。” 可在北方，明明一月春季到來，還依然看不到春姑娘的影子；刺骨的寒風吹在臉上，就像小刀割肉一般，是不是預示著春風提前到來了。
林旭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拎著重重的裝滿書稿和圖片的手提箱，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融入到那些行色匆匆的都市追夢人的洪流中。
在G出版社，總編輯楊先生接待了林旭。
“人生地不熟，也不懂得規矩，請楊總編多多指教。”林旭沒有來過京城，看到什么都是新鮮，為把領導交代的任務辦好，說話做事也是小心加謹慎。
“沒關系，你們年輕人，學習力強，很快就會明白的。我們出版社會嚴格按照合同辦事。”楊總編50歲開外，一頂鴨舌帽緊扣在渾圓的頭頂，滿臉福相，下巴肥碩，眼睛笑起來瞇成一條縫。
“事先跟你們祁部長溝通過，因出版社人手有限，文稿校對還要小林同志辛苦一下，不過，按照規定，出版社會發給你一筆校稿費，大概是10000元。”楊總編開門見山地說。
“還有大額的校稿費！”林旭喜出望外，心想，本來這次出差主要任務就是校稿，這萬元校稿費可是不小數目，還是意外收獲，這趟美差是出對了，林旭暗自高興。
在楊總編的引導下，林旭把書稿和圖片帶進一間狹小的打字室。
這里擺滿了一排電腦，約莫20歲左右的七、八個男、女學生模樣的，正在噼里啪啦敲擊著鍵盤，他們用眼睛的余光瞟一下文稿，嫻熟地錄入文字。
原來，大學里早就放寒假啦，一群來自農村貧困地區的學生在勤工儉學，他們白天去工廠、超市或物流公司等地打工，晚上就來出版社靠敲擊鍵盤、錄入文字掙些伙食費，以緩解家庭負擔。
馬巖是負責本次書稿的編輯。他看上去30歲左右，一米六個頭，一張消瘦的臉龐托起一副深度寬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和藹可親。
林旭與馬巖約定好，白天由馬巖負責給這些學生打工者分配文字錄入任務，晚上由林旭負責書稿校對。
40余萬字的文字材料，用標準的A3紙張五號宋體字打印，也要500多頁，十來公斤。
好在林旭下榻的賓館距離G出版社約莫五六百米路程，林旭兩只手拎著打印文稿，步行穿過一條馬路，拐進一條小巷，身子感覺發熱了，就到了賓館。
就是一目十行，通讀一遍文稿也得一個通宵。一行一行閱讀，用紅色筆把錯白字圈出來改正，在文章合適的位置插進圖片，插進反映老局長現場辦公或取得突出業績表彰會的照片。
兩天下來，林旭身體和精力有點支撐不住，嘴巴也上火了，食欲不振，胃口大減。
因所下榻的賓館暖氣燒的很熱，放在陽臺上的一袋水餃和大半盒康師傅方便面都發霉長出了綠毛。
閱讀總是比文字錄入快得多，林旭拿著校對好的文稿穿梭于賓館與G出版社之間。
03
“馬編輯，中午我請客，給這些學生們增加些能量。”林旭找到編輯馬巖說。
為了趕任務，也是為了節省吃飯時間，多掙一些，這些給出版社打工的學生中午大都就著火腿腸，吃著方便面，晚上還是方便面，有的就不吃火腿腸了，女孩子啃著面包就著白開水。林旭看在眼里，也是不忍心。
“太好了！這些孩子大多來自農村，利用寒假出來打工，工作很勤奮，也是缺乏營養，相信他們會很高興，工作進度也會大大加快。”馬巖對林旭請客表示了贊賞。
馬巖也是同情這群學生，平時也會拿出些小資，讓這些孩子們打打牙祭、開開葷。
馬巖深知大都市討生活的不易。想當初，馬巖和妻子是大學中文系同學，畢業后來京城闖蕩，夢想著有一天在京城安家落戶，起初馬巖白天在超市打工，妻子開辦了一所電腦打字復印室，晚上就一起來G出版社從事文字錄入和圖文編輯工作，增加些收入，靠著十幾年來艱難打拼，工作才慢慢穩定下來，因為最近準備按揭一套商品房，兩人拼命打工掙錢，雖然現在都30多歲了，還不敢要孩子，擔心養活不起。
在距離G出版社斜對面，穿過有紅綠燈的人行道，就看到一家正宗的羊雜湯飯館，門口還有一位售賣肉夾饃的大嫂。
“為感謝大家兩天來辛勤勞動，今天中午小林老師請客，每人兩個肉夾饃，大份羊雜湯，不夠再加！”馬巖熱情招呼著大家。
從凌冽的寒風中來到暖和的小飯館里，一冷一熱，這群大學生們似乎還驚魂未定，一聽說有肉吃，大家也是精神了許多。
“大家敞開肚皮，肉夾饃羊雜湯管夠！”林旭也是熱情地說。
遲疑片刻，大家早就饑腸轆轆了，短暫的沉悶化為輕松的說笑。
飯后，林旭又在附近超市為每個人準備了一個手提袋，里面配備了方便面、火腿腸、小袋裝榨菜，每人還有兩瓶魚肉罐頭。
有了G出版社楊總編承諾給的10000元校稿費，林旭心里有底數了，出手也是大方。
一連三天，林旭中午都會給大家加上一兩個葷菜，讓這些學生們吃飽吃好，保持充沛的體力。
果然，無論是文字錄入，還是校對制版修改工作，大大加快了進度。
這樣一來，需要校對的文稿堆積很多，林旭一個人校稿有些吃力，反而吃不消了。
04
林旭下榻的賓館大廳側面，有一個“新潮姐妹發屋”，這是一處大約20平方米左右的美容工作室兼臥室，工作室和臥室用布簾隔開。
發屋的老板娘叫晴雪，京城本地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個子高挑，大眼睛，雙眼皮，肌膚似雪，一頭油亮的長發披肩，話語柔和甜美，在包裹松緊適度的寶石藍色旗袍搭配下，渾身透著少婦成熟的誘惑。
發屋內兩個打工的姐妹相差兩三歲，一個叫夏云，一米五幾個頭，齊耳短發，模樣俊俏，身材勻稱，走路輕柔，不茍言笑；另一個叫夏雨，夏雨與夏云是一對表姊妹，頭扎一條濃密黑粗的長辮子，水靈靈的一雙大眼睛，四肢結實敦厚，褐色皮膚細膩油亮，兩姊妹均來自北方城市H市郊區農村。
馬上到年關了，來京城辦事住宿的客人來去匆匆，長住客也到了返鄉回家過年的時候，“新潮姐妹發屋”的生意清淡了許多，白天三姐妹除了睡覺，就是一起打牌聊天，打發日子。
因自稱是大學畢業，識文斷字肯定沒問題，林旭就試著同他們三人談起了交易，“幫助校對文稿，一篇10元。”
閑著也是閑著，老板娘晴雪做主，經過簡單地討價一番，一篇20元，當天當次兌現。
有了“新潮姐妹發屋”三姐妹的加入，文稿校對速度大大加快，林旭也是說話算數，當天當次校稿完畢，現場點鈔兌現，三姐妹也是開心配合。
林旭也嘗到了甜頭，有那10000元校稿費做支撐，何必自己這么辛苦！
一周過去了，所有的文稿校對完畢，圖書封面設計、文章插圖等通過QQ發給祁部長，征求邱總經理意見。
祁部長回復說，邱總經理看后十分滿意，可以簽字交付G出版社出版。
在G出版社楊總編辦公室，楊總編客氣地接待了楊旭。
只見楊總編搖晃著渾圓的大光頭，滿是堆滿脂肪的臉上堆滿了笑容，眼睛本來就瞇，笑起來，就看不到眼睛，只見滿臉油膩。
“對不住啦，小林同志，原來說定的那筆校稿費，出版社不能出，我查了一下合同，合同里寫著文稿校對由你單位自行完成，你們祁部長清楚這件事。”
“怎會這樣呢，楊總編，說好的一筆錢說沒就沒有了！”楊旭回想起一周來白天黑夜往返于賓館和G出版社之間，像打仗一樣的緊張工作，為了加快圖書編輯進度，自己掏腰包請大家吃飯、招錄校對員花去不少，如今，別說借機回趟老家，除了返回單位的路費，眼看錢包空空如也，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祁部長電話里安慰起林旭，“文稿校對費確實不在合同里，趕快回來，邱總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大紅包！”
05
不知何時，夜色開始濃重起來，在寒風的呼喚下，京城終于四處下起了雨加雪，細雨如織，雪花飛舞。
林旭從G出版社出來，大街上已是霓虹閃爍，車流如梭；泥濘的道路上，不停的喇叭聲鬧得林旭心境皆無，行車的燈光經地面反射，晃得林旭感到一陣陣暈眩。
好像迷失了來時的路，本來幾百米的路程，林旭竟然走了半個多小時。
等回到賓館，林旭錯過飯點，賓館餐廳已經打烊、閉門謝客。
林旭一屁股坐進柔軟的沙發，也不思飯食，就這樣發呆地坐著，感覺渾身無力，似乎有點感冒發燒。
咚、咚、咚，有人在敲擊房間的大門。
是有人在敲門。“都這么晚了，敲門的會是誰呀！”林旭迷迷糊糊從沙發中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去開門。
竟然是三姐妹中最小的姐妹夏雨站立在大門口。
“林哥，聽說明天你就要離開京城了，睡不著，我來陪你說說話！”夏雨也不客氣，從林旭胳膊下面強行擠進來。
夏雨身著一件羊肚白色睡衣，白天扎起的又黑又粗的大辮子，此刻已經披散開來，好像剛沐浴過，使了些不知名的香水，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有什么要緊的事嗎，夏雨？”
“林哥，男女之間，能有什么要緊的事！”夏雨神秘嫵媚地笑著，低聲應和。
“林哥，今晚你就收了我吧，我好好伺候你，價錢公道。”夏雨一邊說著，一邊褪去身上的睡衣，徑直躺在那張雪白雪白的大床上。
“可不能這樣，我還是個處男呢。”林旭隨口說了一句，逗逗夏雨。
褐色的酮體，高聳的雙峰，優美的曲線，活脫脫一張睡美圖。
“怎么，要來真的！”因為夏雨闖進來太突然，把林旭搞得難為情；看到眼前這幅美人圖，林旭也有了生理反應。
這種情景，林旭是第一次遇到，以前聽過別人描繪過，說賓館里晚上經常有異性打電話，按摩呀、洗腳呀以及陪睡等等有名堂沒名堂的服務項目什么、什么的。
“夏雨，快把衣服穿好，林哥不喜歡這樣直來直去，這樣多沒有情調呀！”
“哈哈，原來林哥喜歡的是有情調的。”夏雨不情愿地起身，慢慢穿上睡衣，順勢緊靠坐在林旭身旁。
“白天看你小夏雨青青純純的，怎么晚上就變成林哥不認識的又一個夏雨啦！”
“林哥，我也是沒有辦法。年初和姐姐夏云一起來京城淘金，說是京城流動人口多、錢好掙，可馬上到年關了，我們的服裝生意一直不好做，借住在新潮姐妹發屋，每月還要給老板娘交住宿費、伙食費，家里弟弟結婚蓋房還要寄錢，現在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掙到，你就可憐可憐夏雨妹妹吧。”夏雨擺出楚楚可憐的樣子。
“我知道你是在大單位，旱澇保收，人生短暫，出來就要高興，別把錢看得那么重！”
哈，夏雨倒是教育起來林旭了。
“沒錯，來時是有錢的，現在沒錢了，你還愿意陪林哥嗎？”林旭嗓子發干，臉色通紅，感覺發燒，不知是荷爾蒙的刺激還是真的被這場雨加雪給搞感冒了。
“什么，沒錢。平時看你出手那么大方。”夏雨聽說林旭沒錢，登時臉色嚴肅起來，兩手抓住胸前的睡衣，警惕地打量著林旭。
“反正我的身子你也看了，要給損失費！”此刻的夏雨變得不再可愛，伸手摸向林旭的錢夾子，摸索了半天，取出300元錢，揚長而去。
這種事怎敢聲張，林旭只好吃個啞巴虧了！
經夏雨這么一折騰，林旭一晚上失眠，他兩眼瞪著天花板，盼著天快快亮起來，早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第二天一大早，林旭沖了一個熱水澡，把僅剩的那盒方便面囫圇吞下，看了看錢夾子，還有幾十元，打的去機場的費用是足夠了。
由于賓館與G出版社是簽約單位，房錢由出版社支付，林旭檢查一下老局長新出版的圖書，方方的、硬硬的還在，打包好行李，退房離開。
06
在賓館門口，夏云已經站立在結冰的路面上多時，不停來回走動，口吹熱氣，雙手搓揉著，怯除寒冷。
“林哥，這是你的300元錢，都是小妹夏雨昨晚瞎胡鬧，對不住了。”昨晚夏雨返回發屋，姐姐夏云追問妹妹做什么去了，執拗不過，夏雨向姐姐夏云說了實話。
“林哥可能是有困難了，應該把錢還給他。”夏云決定在林旭離開賓館時還給夏雨強取的300元。
“謝謝夏云姑娘。”林旭拿到錢，向夏云道過謝，頭也沒回地趕赴京城機場。
“祁部長太不近人情，說什么情況有變，有新任務，馬上返回。”在出租車上，林旭琢磨著祁部長電話里的幾個意思。
在京城機場，林旭登機前，滴滴滴，手機出現一條短信，是祁部長發來的：圖書出版暫停。
第二條短信：紀檢委已經找老局長談話，老局長暫時要留在國內，配合調查。
第三條短信：邱總經理已經平調到Q公司擔任新的職務。
什么情況？
還有第四條短信？
第四條短信是機場航班服務臺發來的：尊敬的林先生，您乘坐的CZ6902航班因前方機場大霧發生延誤，不能按時起飛，給您出行帶來的不便深表歉意，請繼續關注航班信息，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