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a回來了。

那天，整個蓉城煙雨朦朧，就像小a突然的回來一般，讓人看不清遠處的方向。

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我打著一把傘，在很遠的地方就看見小a的身影。她左手搭在行李箱的把手上，右手提著電腦包，身穿一件墨綠色的大衣，直垂至膝，里面是一件黑色短款毛衫，小腳褲，露出精細的腳踝，腳上是一雙款式非常簡單的黑色單鞋。一頭利索的短發，被這毛毛細雨潤的有些濕了，緊緊的貼著臉頰，可是卻一點也不狼狽。

我看著小a，一時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風塵仆仆的小a，此時孤身立于這朦朧煙雨中，儼然給人一種遺世獨立，不惹塵埃的錯覺。

是的，確實是錯覺，因為就在這念頭閃過我腦海的下一秒，小a扯著嗓子對我咆哮起來：“蝸牛嗎，走得那么慢，快過來幫我拎行李。”

我小跑兩步走到她身邊，接過她手里的電腦包，她沖我翻了翻白眼，估計換了其他朋友，早就自覺去拖行李箱了。可是，我偏不吃她這一套，好笑又無所謂的聳聳肩，看著她氣得牙癢癢的樣子我更是忍不住在心里偷著樂。可是，這人大老遠跑回來，該給的面子我總得要給的，我上去挽住她，給她打傘，又狗腿的笑笑，她終于甩給我一個好臉色。

我殷切的挽著她往回走，她鄙夷的說：“一點點小雨打什么傘啊，看把你嬌氣的。”我也不甘示弱，回起嘴來：“是是是，就該像您這樣，下雨天逞強，結果搞得像個落湯雞比較好。”她說不過我，就要過來打我的頭，我一個機靈，趕緊掙脫她逃跑。這姑娘果然足夠生猛，拖著個行李，幾大步就追上我，我自然沒討著便宜。

一路打打鬧鬧，到了目的地，我兩看著狼狽不堪的彼此，不約而同的笑了。

我們找了一家雅致清靜的飯店坐下來，我仍不住仔細打量對面的小a。自從高考之后，所有的人都去了各自不同的學校，開始了嶄新的人生，而我也已經有三年沒有見過小a了。小a見我一直盯著她看，大聲說，“看什么看，不認識了啊。”我對她這暴脾氣無動于衷，轉移話題問她：“不是要在外面浪嗎，怎么決定回來找工作了？”她先是一本正經的直視我，然后壞壞的笑笑，說：“為了愛啊。”

我喃喃的咀嚼她說的話：“為了愛…”

2.

小a家里父母是做生意的，太忙，管她也管的少，從小到大，家庭內部的交流和互動的機會更是屈指可數，可是她卻絲毫不在意父母的關心過少，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大大咧咧，古靈精怪的姑娘，也活脫脫是個假小子。小a從初中開始就是一個住校生，她并沒有因為和父母相處的機會更加少了而變得或陰郁，或叛逆。十二歲的年紀，還是個孩子，那時候她跟我說：“我爸媽做生意太苦，為了全家人物質上的好日子，卻越活越壓抑，越過越不開心，可是我不想繼續去背負那沉重的負擔，我想每天過的開心一點，用我的快樂去感染他們，改變他們。”

小a言出必行，果然如她自己所說，在學校里不僅成績好，樂觀開朗的性格更是讓她結識了不少好朋友，也把校園生活過的鮮活多姿。她每周回家都會把自己一周以來經歷的校園樂事說給父母聽，什么同桌和她上課說話，結果老師只罵了那個男生，男孩子氣得一周都沒有理她，結果等不到小a的道歉又屁顛屁顛的跑來主動找小a。還有要考試了，后排座位的女孩子很擔心，天天焦慮的呼喚著佛祖保佑，小a會逗她說：“剛剛不是才認識了宇宙和地球嘛，你把地理老師的話拋在腦后，整天還想著佛啊神的，怎么可能考的好。”女孩被她說的兩頰緋紅，看了小a兩眼，乖乖的看起書來…諸如此類的逗趣小生活，小a樂此不疲的講給她父母聽，她太小了，大人的世界她無能為力，所以她只能用心去經營自己的生活。

可是，后來，小a發現，除了成績考的好，不論她說什么，都提不起父母的興趣了。他們的生活一如既往的枯燥，甚至已經到了麻木的地步。小a受不了這樣死寂的家庭氛圍，她找母親談話，母親一開始只想敷衍這個小姑娘，可是當看著小a執拗又認真的眼神的時候，母親知道孩子長大了，已經不能隨意忽視她了，于是小a的母親告訴她：“我和你爸工作太累，性格又不合適，相處在一起老是鬧矛盾，所以干脆就少說話了，這樣日子還是能照舊過的。”

“既然相處不快樂，那為什么不離婚？”小a的母親驟然聽見她從嘴里冒出的話，狠狠的批評了小a，她說：“哪有孩子這樣勸父母的，你一天到黑都在想些什么?”母親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小a也覺得自己錯了，父母為了她拼死拼活的工作，她卻從來不懂的體諒父母，成天還冒出一些出人意料的想法來刺激他們，從那以后，也是初中二年級開始的時候，小a搬回家里住了，她用盡一切辦法去改善父母的關系，還有他們的生活，她嘗試著拉著父母去接觸外面的新生活，可是卻總是興沖沖的出去，悻悻而歸。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多，母親終于累了，她跟小a說：“其實我和你爸這樣挺好的，你不要每天想些有的沒的花樣來，好好學習才是關鍵。”

一年的刻意親近，一樣的執意冷寂。小a終于明白，或許問題不在于父母，而在于自己，在于自己對幸福的過分強求。父母在一起做生意，有著一種共生關系，再加上他們的婚姻觀念和對子女的責任心，即使他們過的不開心，即使他們之間已經沒有愛情，但是還是可以一起生活下去，這些都是可以在現實面前妥協的，只是小a明白了卻依舊不懂這份妥協的意義。

小a在高中的時候又開始住校了，只不過回去的時候也比較少，父母不想他們的生活狀態影響了小a學習，想著這孩子在學校或許要過的快樂些，也就由她去了。

而這樣冷清單調的家庭生活，一直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在小a心中扎了根，那也是關于情感與現實問題的矛盾的種子。

3.

也是在高一那一年，小a認識了Z，他們兩人都是學校的尖子生，回回考試在學校排名都是前二十名。我常常問他們兩，怎么不再努力些，沖個前幾名來當當，他們兩都是這樣跟我說的，“那些前十名的人壓力都比我們大，學的也比我們難受，讓他們先頂著壓力，我們先修養著，高考的時候就靠我們這種人沖鋒陷陣了。”我一開始聽著這些話的時候也是巴不得一個白眼翻死他兩，后來也練就了一身名為“淡定”的金剛不壞之身。高中的時候，成績好就是王道，再加上他兩這個性，著實在學校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風云。他們愛的甜蜜而自在，按著自己的步伐不緊不慢的前行，不屑張望世俗世界的束縛與做人理應遵循的進程。或許是高中生活太過枯燥，好多人都看著也議論著他們的戀愛以作課余生活的消遣，而他們也確實不負眾望的盡情享受著放肆張狂的愛與盛年。

聽過這樣一句話，“和有緣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小a和Z便是這個樣子。他們不喜歡一層不變、枯燥乏味的學習生活，他們總樂于用一些自己認為有趣的小事來打破原本應該平靜無波的學習和生活。記得那時候，高中的考試總是特別多，他們總愛拿成績打賭，比如誰考輸了就得洗一個月的飯盒，比如誰考輸了就得吃一個月的雞蛋，再比如…誰考輸了就得負責輔導我的數學，直到下一次考試成績出來為止……

他們也是愛折騰的人，不知道這兩個人在一起究竟是誰影響了誰，價值觀出奇的一致，都講究勞逸結合，說白了就是這兩個智商高的人在給自己經常出去瘋玩找借口，他們都認為，十七八歲的年紀，不應該全然貢獻給填鴨式的教學，他們也相信，一定有比埋頭苦練更好的學習方式。

高一高二的時候，他們經常出去呼吸遠離壓抑生活的大自然清新空氣，當然有時候也會帶上我們幾個玩的好的朋友。騎著自行車去郊外采草莓，背著帳篷去山上等日出，找一塊空地來一場露天燒烤…那些年少的青春時光，他們絲毫沒有浪費，他們縱容自己放肆張狂，他們還許下年少輕狂的誓言，他們說，要一起繼續這樣任性的生活。

只是，這個世界上美好的東西總是易碎的，尤其是在我們不能把控自己的年紀。小a和Z這場絲毫不掩藏的戀愛，老師們都是知道一二的，只是因為兩人成績都沒有因此變差，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容得下這樣肆意妄為的早戀的。小a在父母面前一直是個乖乖女，冷清的家庭環境下，她熾熱的愛情更是被藏的滴水不漏。相反，Z的父母都是做教育工作的，從小對兒子的未來就非常關切，這件事對于他們家而言，可謂是晴天霹靂。Z的母親勒令他和小a分手。一開始他們兩個都誓死捍衛自己愛情的權力，直到Z的母親管束了他一個月，每天上學放學都按時接送，周末也是時刻被看管著。終于，Z受不了這樣的生活，他和小a商量，說先分開一段時間，等畢業了重新在一起。可是，小a的性子執拗，堅硬，或許也是由于家庭的原因，她厭惡向生活既定的規則妥協，她不明白為什么追求真摯的情感在父母和別人眼中都那么的不值一提。Z輕飄飄地說出暫時分手，如風吹過一般毫無痕跡，卻輕易的擊碎了小a那顆脆弱的心。他應該知道的，小a從來不像外在看起的那樣明媚堅強。

小a告訴Z要么分開要么堅持，而Z也因為小a的固執己見而氣憤不已，他們誰也不曾為對方考慮，大吵了一架，最終真的分手了，他們沒有約定未來，少年人心高氣傲，誰也不愿意退一點，忍一點，誰也不曾想過“珍惜”的意義。

那夜良辰美景桂花飄香，他們誰也沒有回頭。

高考過后，小a走了，帶著一顆死寂又決然的心，報了北方的學校，離我們很遠，一年也才回來一次，除了和父母一起過年，誰也沒有見過她。而我們，也只是偶爾靠著網絡閑聊幾句，一晃就到了三年后，我們又要面臨新的選擇的時候。

4.

我小心翼翼的問她：“為了愛，愛誰呢，你前兩天不是還跟我說得了一個北京的offer嗎？怎么今天就回來了？”

“我自我放逐夠了，想回來了，父母關系那么多年了，我也認了，可是他們總是為我付出最多的人，我不能強求他們有著圓滿的夫妻關系，卻總該為一個幸福的家庭努努力，而且，這兩年，他們工作也累了，以前我還小，現在他們需要我在身邊。”

我笑笑：“你長大了，懂得為別人想了。”

“喂喂喂，你這話我怎么這么不愛聽呢？合著我以前就是自私自利的人是吧。”

我抿嘴笑笑，拿起果汁埋頭喝起來，理所當然的裝傻。

抬起頭，看見小a一臉心事的望著窗外，我忍不住問她：“還有呢，你還想愛誰？”

“他來找過我幾次，我都沒有理他，現在該是我回頭找他的時候了吧。”

信息量好大，我一時沒緩過神來：“他找你的最后一次是什么時候？”

小a自嘲的笑笑：“快一年了吧！”

看著她又準備一頭栽進去的樣子，我不禁擔憂地提醒她：“一年，可以改變很多東西，而且他既然找了你那么多次都無果，現在可能已經完全死心了，再說，如果他已經有了別人了，你怎么辦，又繼續往外跑嗎?”

說到后面我有些激動，實在不忍心小a繼續過著漂泊無根的生活。小a拿出一根煙，點燃，吸了一口，吐出的淡淡煙霧籠罩著她，明明近在眼前的人，竟給人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

“走了這么遠的路，竟然發現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他更適合我的人了，當初我們的個性都太尖銳了，而我的固執更是讓我們彼此蹉跎了太多年，如今棱角都被磨得平滑了一些，如果他的心還和以前一樣，我想我會讓他幸福的，如果失敗了，我不是還有你們嗎，這里有太多的溫柔，我不會再走了。”

我看著她熟練的抽煙姿勢，顯然已經抽煙很久了，我小聲的囁嚅道：“怎么抽起煙來了。”

她淡淡的說：“煙嘛，想抽就抽了，不過以后不會了。”

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讓人有些心疼，我想過去抱抱她，她好似看出了我的想法，流里流氣的說：“千萬別在我面前裝圣母啊，搞得跟百合一樣，姐受不了。”

聽完這話，我所有的感傷情緒一溜煙消失的無影無影，我不滿的瞪著她，她毫不躲避的回視我，看著看著，我兩有默契的笑了。

吃完飯，小a最終是沒有跟我回學校住，她說自在慣了，不喜歡麻煩別人，我看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清瘦的好似風一吹就倒下，步伐卻堅定有力，她從來都沒有變過，和多年前一樣有著一顆燃燒的心，我想，現在的她應該不會再去灼傷自己和別人了吧，那是一團溫暖的火焰，會照亮周圍所有人的心。

小a這個姑娘把自己活成了一首歌，像謝春花的《借我》，鮮活，生猛，莽撞，只是不知道這些東西究竟是誰借給她的呢。

小a回來了，她說她是為了愛，愛是什么呢，那是柔情的歸宿，忘我的給予，還有支撐她生活的力量，讓她一如往昔的鮮活莽撞的力量。